| 71岁的高应美衣裳褴楼地坐在墙根下。清澈见底的龙潭水无声地从脚下流过,清凉的风掠过山林,斑驳的太阳暖洋洋地铺在高应美浑浊的眼睛上。就是这双眼睛,审视、抚摸、揣摩、雕刻出了堪称旷世奇作的格子门。但见瘦骨磷峋的高应美颤巍巍地扶着墙根站了起来,管它什么风和日丽、高山流水、绿林白云,统统与他无关了,虽然那一片片纤细的竹叶,一汩汩喷涌的泉眼。一缕缕穿透云雾的阳光都曾经令他如痴如醉,给过他挥金如土的生活。 一群调皮的小孩故意来扯高应美的衣角,几位衣着光鲜的士绅高谈阔论着走过,唯有一样年近古稀的老人会留下一声叹息。想当年,宾客盈门,挥金如土,奢华至极…… "当当当"戏班的锣鼓响起来了,迷恋滇剧的父亲蹭到前台唱戏去了,小小的高应美也踮着脚尖挤在人群里,看着台上的黑脸张飞呀呀大叫,手起鞭落,驰骋而过……唱了戏的父亲格外高兴,一天到晚与儿子高应美伊咿呀呀个不停。对高应美来说,父亲的高兴就是自己的幸福。那时是清朝光绪年间,虽然唱戏的还被称为下九流,但没了这下九流,吃饭就没了香味,穿衣就没了颜色,走路都少了吹面不寒的杨柳风。 高应美当了学徒,学木匠。虽然是"匠",但有了心就有了"匠心";有了自己的心,就有了"独具匠心"。高应美发现,规矩、方圆同唱腔、故事一样令人着迷。留恋于传说传奇的高应美开始把心里的故事留在木板上,于是,拿起了刻刀。世上还有什么事儿比表达出心里的梦想更令人着迷的呢?手起刀落,木屑纷飞,高应美仿佛见着了铿锵的锣鼓声中行云流水的表演,戚戚嚓嚓,刀随心走,心随刀至,高应美宛然一位名角儿,一位铁腕儿,姻熟自如地扮演着孔子、张飞、荷仙姑,于是,《论语》、三国、八仙被搬上了散发着木香的舞台。 180位人物,28匹马,5条龙,4只麒麟和4头牛,被高应美妥妥贴贴、错落有致地安放在六扇高3.21米,宽0.6米的木格子门上,五层镂空的木雕使得人物动物植物栩栩如生,呼之欲出;流光飞舞的竹叶摇曳地书写成"水绕楼船起圣宫"的诗句。山野、民间。传奇、文字交相辉映。请高应美雕刻木格子门的小新村十户大户人家心悦诚服地付给高应美报酬。开始,一两银子兑换一两木渣;往后,二两银子兑换一两木渣;最后打磨时,金子与木渣等兑。水至清则无鱼,唯美的东西大都或多或少带有缺憾。高应美瞎了!对一个手艺人来说,这就是死刑判决书。眼瞎了,心也就死了,没有了心,活着也无所谓"匠"与"不匠"了。如果不在民间,这一瞎肯定得瞎得惊心动魄,可歌可泣,所谓为艺术而献身。但高应美只不过是民间匠人,民间总是更讲究实际,更在乎眼前,"千金散尽复还来"的富贵一去不再复返!穷困潦倒的高应美,甚至不得不靠乞讨为生。有人感慨他那河东狮吼的老婆不善理财,有人谴责他昔日的奢侈糜烂,有人嘲笑他也有今日……人生如戏,对高应美来说,自眼瞎之日起,他的舞台就没了,他的戏就落幕了,剩下的只是活着……这就是民间的悲怆! 高应美的一生雕刻了四堂格子门,最后这一堂就放在通海小新村三圣宫,他最后辉煌的地方。 三圣宫,在虎山、青龙山和牛山之间,小溪淙淙流过门前。登山远眺,三圣宫就象一只两头尖尖的小船,轻盈地停泊在山水之间。相传远古的时候,这里是一片汪洋大海,彝族是这里唯一的居民。一位仙人乘船来到这里。用手杖点击海底,通泻了大水,"通海"由此而得名。大水退后,渐渐有汉族搬迁而来,人们就在仙人遗留下来的船上建起了三圣宫。所谓"水绕楼船起圣宫"写的就是这段传奇。传说,传奇,浓郁、古朴的民间味道,机智、顽皮的民间心态,传来传去之间,越发神秘、离奇。当时光流逝,传奇老去,唯一不变的物证就是格子门。但再没人说得清那些年月,那些故事。有人说高应美最后饿死了,终年71岁。
作者 老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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