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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狗一起长大

 

   这是一座可怜的乡村小寺院,没有泥菩萨,没有雕梁画栋,也没有佛钟,没有僧人,没有虔诚的香客,没有神槛,也没有人在这儿许过心愿。在我伤心的时候,她给了我一个逃避的地方,我经常在繁茂的紫藤花下呜咽,我的头靠在那堵矮墙下,整个人躲藏在浓密的开满白色丁香花的花丛中,紧紧抱着我家的老黑狗入眠,因为这座废弃的小寺院,使我躲过许多天了无休止的争吵。这是我记忆深处一座美好的小寺院,是我童年生活中的一切珍宝:寂静,孤独,冷清,神秘,自由,快乐,还有圣洁的童贞。
    某一年的春天,一个穿红色衣服的新嫁娘惝然的出现在废寺下的乡村里,她同这片褐色干枯的土地显得格格不入,显得那么灿烂,纤细,明快,她是我们家的新嫁娘,是我父亲的弟媳,我的二婶,村子里的人都知道。
    我父亲是家里的长子,当时刚三十出头的光景,全身散发着乡村男人诚实稳重厚道的气息,他上面有一个嫁在外村的姐姐,下面的就是我刚成亲不久的二叔,父亲的亲生弟弟。二婶的到来给我们家带来了极大的快乐和喋喋不休的争论,二叔说她是一个漂亮的女人,父亲说她是一个勤快懂事的女人,我说她是一个让我很喜欢和她在一起的女人。家里的女人们却持相反的态度,大姨说她是个白狗精,母亲说她是个不安好心的骚货,奶奶则说她是个扫把星,她们对二婶这些恶毒的咒骂,是后来家里发生一系列的变故后我才知道的。
     二婶闲着的时候两只手喜欢放在膝盖上,浅浅地微笑着,她不大喜欢说话,虽不与人亲近,但那种淡淡的笑已将人冰冷的心悄然融化,倒是她从娘家带来的那只白狗却形影不离的跟着她。没有人喜欢那只白狗,不但奇瘦无比而且丑陋,总是瞪着一双可恶的灰不溜秋的眼睛怀疑的看着别人,这种狼才具有的眼神弄得人浑身不舒服。
    父亲常常在外出回来的时候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在堂屋里做针线活的二婶,后来我知道这是一个成熟的男人对一个女人怜惜爱恋的目光。她有一头浓密乌黑的长到腰的头发,编成麻花辫,用红丝巾扎个蝴蝶结,垂在膝盖上,所以她的脸显得格外长,也因此增添了她的美丽气质。
    有一天清早,父亲起得很迟,他犹犹豫豫走到院子里,不知为什么觉得心里空荡荡的,这时候他忽然看见我二婶的背影,她正弓着腰洗头,他便站在她身后着魔似的默不作声的看着她,这一天真的很奇怪,家里静得出奇,往日里那几只掉光毛的老母鸡也不见了,那只整天守候着二婶的白公狗也不见了,我想肯定是和我家那只老黑母狗到村后的那座小寺院去了。这几天母亲常骂着说,不光家里的男人发骚,连家里带鸡巴的牲口想XX都想疯了,我问母亲我也有鸡巴,为什么我不想XX,母亲二话不说给了我一巴掌,我哭着跑到了二婶房里,她用一块精巧的手绢为我擦干了眼泪,还把一颗透明的小棒糖放到我嘴里。母亲在堂屋里破口大骂,你这个没良心的小崽子,亲娘你不认,偏要认个白狗精做干娘,母亲哭一阵骂一阵。二婶还是浅浅地笑着,叫我回到母亲身边,我固执地不肯离开二婶的房间,她用那柔软的手臂把我抱到母亲身边说,要听你妈的话。今天的太阳显得格外明亮,黄澄澄的悬挂在老屋的空,虽然是清晨却有点黄昏的味道,冼头的二婶忽然转过身来,冲着父亲笑了一下,他觉得她笑得很勉强,令他心闷闷觉得不快有点心酸。他很饿,但母亲没有为他准备早饭,他爬到小楼上是为找一个鸡蛋一把面条,小楼上按乡里人的习惯摆放着许多笨重的柜子,里面放着谷子、大米、鸡蛋之类的东西,他没有找到任何可以吃的东西,所有吃的东西都被母亲锁起来了,无意中看到院子中的二婶,她已经洗完了头,潮湿的头发零乱地散披着,站在阳光下用手梳理着头发,这手显得格外白皙细腻和纤长。他忽然觉得她的头发不是黑色的,在阳光下发出棕红色光,同她那件鲜红欲滴的嫁衣幻化成一大片红晕,于是她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红色的诱人的东西,这景象美丽而又有点鬼魅。父亲不知不觉发起了呆。直到感觉楼门口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响动才猛回头一看,在小楼有些阴冷暗淡的光线里,他看到了那只白狗定定地看着他,那只二婶从她娘家带来的白狗,睁着灰茫茫的眼睛带着一种疑惑的眼神看着他,他觉得这种眼神很陌生,忽然想起二婶回头浅浅一笑时的眼神,与这只狗此时的眼神一模一样,他感到手心有些出汗,头也有点晕,竟一屁股坐在楼板上,随着他坐地的动作,狗轻捷地跳到楼板上,继续眼睁睁的看着。
  我父亲病了,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奶奶为他请来了驱鬼的巫婆,单调有些怪异的令人全身打冷颤的声音终日绕耳不绝,整个村子的人都在议论着父亲这场莫名其妙的怪病,他们一致认为:我们家一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这个时候我那个专爱管闲事的大姨回娘家来了,不是敲木鱼念经就是烧纸钱,说这些都是为了父亲为了我们这个家,母亲和奶奶都很感激,好菜好肉小心侍候着,二婶挑水、烧火、做饭、下地干活。这下子我觉得家里热闹多了,大姨带着奶奶她们忙作一团,只有跟着她一起来的小表弟跟我玩耍,我领着他到那座废寺里摘野花,捉迷藏,捣鸟窝。
  数天后,父亲逐渐好转,但对狗表示出极大的恐惧,后来发展到不能见狗,也不能听见狗的叫声。其实,二婶带来的那只白狗是从来也未曾叫过的,只是喜欢好奇的瞪着一双灰眼睛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定定看人,我们都断言这是一只不会护家的哑巴狗,我父亲听到的狗叫声多数是我家的老黑狗发出的,他一听到狗的叫声就会脸色苍白,全身乏力,几乎要晕过去。那段时间,家里人一面严防各种各样的狗跑到我家门前叫嚷,一面商议,商议怎样处理我家的狗。村里的老人们认为,这种年岁大的白狗是会成精的,会伤及家人的阳气,奶奶尤其是相信这些,所以当我父亲发病的时候,她就抡起扫帚去驱赶那两只已经很老的狗,然后用极严励的目光盯着二婶,当然,奶奶不会出言责骂她,乡里的规矩是一个月不为难新嫁娘的,但是二婶很敏感,她已经意识到这个家中的状况,因而她为人做事愈发小心谨慎,她基本上不再说话,我再也看不到她那浅浅的笑了,甚至换下了结婚时的那件红嫁衣,这意味着她的青春,她的美丽,将如同这件新嫁衣慢慢褪色,在这场灾难中无情的埋葬。她出门挑水只是为了放松一下紧张的生活,让她和她的狗能呼吸几口自由快活的空气,也让随时绷紧的神经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村里的人常见到二婶在月上柳梢的时候出门挑水,穿着淡蓝色的衣服,走在清冷的月光下,年迈的白狗无声无息的走在她的旁边,迈着迟缓的脚步,充满警示的眼睛幽幽地亮着。
  父亲时好时坏的病给我们家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消灭狗的计划一天比一天成形,由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白狗和主人身上,所有的人几乎不约而同的发现二婶与白狗之间有着密切的令人难以置信的联系。我说过这只狗从来没有叫过的,二婶也从来不叫狗的名字,想到它的时候,她便到门外四处张望,狗就会从很远的地方跑回她身边,然后乖巧的伏在她脚下,像个懂事的孩子。
  人们越看越觉得二婶是一只成精的白狗,或是那只成精的白狗就是她的化身,我母亲忽然想起来二叔办喜事那天,二婶没有脱去那件白色的内衣,红袍下露出一大圈白边来,这明显是不吉的凶兆,她恶毒地诅咒着二婶。
  这一切最先激怒的是二叔,我二婶的丈夫,虽然我一直没有提到他,但他在我的故事里是一个重要的角色。我所生活过的乡村是一个交通闭塞与现代文明边都沾不上的古老原始的乡村,人们的思想仿佛被禁锢在这片贫脊干瘪的土地上,显得那么迟钝缓慢,因而这里几辈子都没有出过一个不得了能撑起这片天的人物。当时老人们普遍认为,倘若要出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那么便是我二叔,理由是他有着和他年岁极不相符的胆识。老人们曾经讲过这样一个故事:一年冬天,临近过年,一个约二十多岁的狩猎人走近山村,他肩上的笼子里有一只漂亮的七彩山鸡,二叔看中了这只山鸡,起先用几枚特大的鸡蛋去换,遭到拒绝后,竟纠集十一、二岁的伙伴大打出手,还将他绑在林子里冻了整整一夜,这件事被治家严励的爷爷知道后,将他捉住吊在祠堂里毒打了一顿,据说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令整个村子的人都感到心惊肉跳。但即使这样,他也绝不交出那只漂亮的山鸡。第二天人们见他用一条肮脏的裹脚布吊着左手站在巷口看人炸包谷花,嘴里滋滋有味地嚼着刚出炉的包谷花,问他昨夜如何,他就低下头跑进巷道深处去了,据说那年他还不满十二岁。二叔这次闯下的祸,为他以后辗转飘泊的生活埋下了隐患,甚至改变了他的一生,我始终认为二叔是一个是幸运儿,因为这次灾难,爷爷狠心把他交给了一个手艺精湛的走南闯北的老木匠做干儿子,使他远离了那些充满腥风血泪的家庭变故。事隔多年,二叔归来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坟前祭奠那些长眠地下的亲人,我问这个家他记得些什么,他黯然神伤了好一会儿,凄厉的说,什么都忘记了,只有一滴硕大的无比坚硬血一样的眼泪永远落在我的心里。
  眼下消灭这只白狗对于他来说是很痛快很刺激的事,就如同他新婚之夜对二婶那种一晃而过的男人的欣喜和兴奋,他本就痛恨这只和二婶形影不离的白狗,在他眼中它已不是一只纯粹的狗,而是一个成精的与他争夺老婆的男人,二叔这种超乎常人的心理达到颠狂的程度。究其原因,我们还得将故事还原到他们的新婚之夜。那是秋日艳阳高照的一天,那一天令我们整个家庭,甚至整个村子的人都为之兴奋,灿烂的阳光下,一匹枣红的马驮着头顶红盖头的新娘由远而近,驮来了如花似玉的二婶,二叔本也没想到是一个俊俏的新娘,因为二婶是爷爷用一百斤大米外二十块银元换来的。他原本骑着马眯着眼睛懒洋洋的远远走在迎亲队伍前,到了大门口他也是懒洋洋地下马,在转身向二婶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一只葱一般的手轻抚在那枣红的马背上,他便来了精神,在人们的欢笑声中,乐滋滋地将新娘抱下马朝里屋走去,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的赞叹声、贺喜声在他的心里荡漾开来,他被一种亢奋的喜悦鼓舞得飘飘欲仙,不知所措,他却忽视了那只始终紧跟着二婶的白狗。
  终于盼到了夜的来临,新娘端坐在描有大红喜字的喜床上,赶了一天的山路骑了一天的马,疲倦困乏一阵阵袭上身来,使得她歪斜在床上,但她又不敢这样睡去,怕弄乱床上整齐地摆放着的被褥。大红缎面的被盖,水红色的床盖,轻柔的粉红色帐子,实在熬不过去了,她就伏在床边漆得红灿灿喜气洋洋的小角柜上睡了过去。二叔推门进去,看见她轻轻地起伏着肩背,案上喜烛朦胧的火焰给光洁的头发抹上了一层桔黄的油彩,他轻轻地走到她旁边,她头上那美丽的色彩使他不由自主伸手去摸了摸,这时他发现新娘带来的那只白狗依旧蜷在她的脚背上打着呼噜,身体一起一伏。
  他有些恼火,也许是喝了酒,觉得这只狗不该占据这块地盘,于是飞起一脚将它踢到门外,狗清醒过来,又一纵身灵敏地跑回她身边蹲下,他大发其火,决定将狗关到柴房里,于是狠狠地抓起狗的脖子,这就弄醒了二婶,她忽然抬起头,面色通红,睡意朦胧的眼睛显得忧郁:“你不要碰它!”她的声音在二叔听来尖厉陌生。她那种维护至爱的神情和眼神和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口气使他恼羞成怒,他更紧地掐住了狗的脖子,在他手里沉默但有力地挣扎着。“快放下它,听见没有。”二婶生气地站起身来跺着脚,但她很快就不吱声了,因为这是徒劳的,任何反抗都只会增长眼前这个男人的恨意,从她爹把她卖给这个没见过面的男人起,她就认命了,想一死了之,但那还没有入敛的母亲还等着她的卖身钱去买一口劣价的棺木,她孝期未满如做恶梦般恍恍忽忽就来到了这个家,她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一群陌生的人带到了阴曹地府。从这个男人粗壮的背影中,她看到了一种从没有过的绝望。
  二叔将狗关进柴房,仔细关好房门,然后转身朝她走来,他凑近她,嗅到一股似有似无的馨香,然后他触摸到她温热柔软的躯体,使他饥饿的躯体狂热起来,他动情地抚摸她,尤其是当感到她并没有怎样反抗时,他蓄积多年的情感火山一般地喷发出来。然而,这个时候,一丝明显的嘲讽掠过二婶的脸,恰巧被二叔捕捉到了,这令人感到恶心、耻辱,他觉得这种表情是因为她看到后边的什么东西而产生的,这样一来,他觉得无数双嘲讽针芒般的眼睛盯着他光裸的脊背。于是往后一看,他看见那只白狗,那只被他关在柴房的狗正蹲在花格子窗沿上,安静但充满蔑视地望着他们。
  “它是怎么出来的?”恐慌愤怒占据了他的全身,猛然,他尖尖地哼了一声,下身扭曲一下,然后重重地倒在了她身上,他从她身上翻了下来,全身软绵绵的坐在地板上,脊背冒着冷气,他感觉潮湿的内裤贴在皮肤上奇痒难受,像无数条小虫子在嘶咬。从此二叔丧失了对女人的兴趣,从此将女人美丽动人的躯体作为一个永远的恶梦盘踞在脑海中,以至于二叔一辈子都没再娶妻生子。
这种心理和生理上的尴尬一直折磨着他,他把全部怨气都迁怒到白狗身上。他在二婶不注意的一天抓住这只白狗,然后用一根结实的麻绳把它拴到山上的树林里,准备用绳子把它吊死,白狗一直很安静的跟他到了林子里,仿佛意识不到即将降临的灾难,我家的那只黑母狗悄悄的跟着他们。
  那天一大早我约上小表弟到废寺里掏鸟窝去了,直到黑狗跑来咬着我的裤脚,硬是不让我爬上那棵齐腰粗的老弯柳树,我才感到白狗肯定有麻烦了,黑狗把我们带来那片小树林的时候,二叔已经不知去向,吊在树上的白狗被二叔折磨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洁白的毛被血染得殷红殷红的,我们一边放下白狗一边咒骂二叔,扬言要把二叔那根鸡巴割了给白狗吃。
  二叔得意得哼起了小调,悠闲自在地在屋里转来转去,无意中发现了二婶挑着空水桶在门口四处张望,她没有找到白狗,却见婆婆阴着脸走过来,她红着脸慌乱地挑着桶朝井边走去。这就引起了刚出门回来的我父亲的注意,于是他转身跟着二婶到了井边,他看见这个玲珑可人的女人正坐在井沿上发呆,双手还拿着井绳,他上前接过了井绳,她那青葱般光滑的手指轻轻划过父亲的手背,一种暖人心脾的东西在他心里掠过。她抬起潮湿的眼睛,看着这张成熟冷峻令人惧怕又想亲近的脸,绝望地说:“他藏我的狗,他们都希望它死。”“这是他们的不是,至于你的狗,我会帮你找回来的。”父亲显示出了乡里男人那种古道热肠的气质,他对她这种不同寻常的关心感到不安,但又不忍心拒绝,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答应了。
  这也许就是爱吧,这种力量能让人战胜一切,克服心理上的许多障碍,最大限度的发挥自己的潜能,父亲前几天的那场病就是心里的一个结,闷着一些东西没有出来。至于是爱,是恨,是惧怕,还是其它别的什么东西,我想从我的故事中是能找到答案的。那次在井边邂逅,父亲的病出奇的好了。
  小表弟已经被他爹接回家去了,我忙得有点不知所措,我把白狗藏在废寺里,可它的伤口血流不止,成天不吃不喝,总是挣扎着要爬起来走路,白狗的伤势在一天天恶化,连我从父亲柜子里偷来的云南白药都用完了,也因为这瓶药父亲发现了我的行踪。以至于后来父亲和二婶在这里渡过了无数个激情燃烧的夜晚。我曾经想过这所有一切灾难的降临都和我脱离不了关系,多年以后我真诚的向二叔忏悔,他说当时你只是六七岁的孩子,六七岁的孩子能知道什么呢,那么小的年纪就遭遇到许多人一辈子都不可能遇见的事,太多的人生尴尬、辛酸、无奈、绝望都与你相逢,我一直担心这会给你的成长带来多大的不幸,事实证明你比你父亲和我都坚强,都更象一个男人。
  我曾经提及过二叔曾拜过一个外乡的老木匠做干爹,爷爷在世的时候一直希望他能跟着老木匠到山外去闯荡一番,白狗事件后,他真的背起行囊连头也不回地跟着老木匠走了,一去就是三十多年。那是一个清冷的早晨,家里还没有一个人起来,二叔就背起简单的行李悄悄出门了,他没有跟任何人道别,也许这个家已经没有他留恋的任何东西了。
二叔一直认为那只白狗被他弄死了,其实白狗是在他走后数月一次人为的灾难中丧身的,我甚至要说出她是为二婶殉情的。他走后父亲和二婶也加入到救治白狗的队伍中来,当然这是绝对保密的,白天我和黑狗照管着它,晚上则一大部分时间是二婶,父亲偶尔也会去废寺看白狗。
父亲常说我母亲是一个乏味的,没有生命力的女人,她每天都蠕动着那两片厚重的嘴唇,讲许多是非,目的是告诉人们她的能力。父亲惊异地发现,当母亲冲着他喋喋不休的时候,她的声音仿佛散到空中去了,他的整个脑海中只有二婶那清纯秀丽的面孔,他开始不可扼制地思念二婶,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借故跑到废寺里和二婶一起照管那只白狗,其实白狗的伤已经好了,只不过我们不敢把它领回家里,二婶每天都给它送去吃的,白狗显得出奇的听话,整天和黑狗呆在废寺里,从不在村子里露面。
  我母亲娘家的一个亲戚去世了,按照乡俗她要提前几天赶回娘家帮忙,于是父亲借故留在家里,每天都耐心等到深夜,确信家里人都睡熟了,轻轻地出门朝废寺走去,我鬼使神差般悄悄紧随着他到了废寺,我躲在了矮墙下的丁香花丛中。
  我看见朦胧的夜光中,二婶那洁白的手在抚摸着那只白狗,我觉得她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想和她亲近的感觉,父亲走上前去将她搂在胸前,那只白狗从后门溜到漆黑的树林里去了。
  她不答话,也不反抗,他紧紧捏着她的手,她静静地靠在他宽厚的胸前,她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浅浅的微笑。她颤抖的躯体依旧保持着那美丽的笑,直到他生硬的义无反顾的将她按倒在地上时,让她感受到他整个强壮有力的躯体时,这个被冷遇的女人才被这灼人的火焰点燃,且不可收拾地熊熊燃烧起来。她在他耳边极有节制地呻吟着,她那纤长的手指缓缓滑过父亲坚硬的肩膀和光滑的脊背……夜一片漆黑,我的脸一阵火辣辣的生疼,我好像坠入到一种陌生的幻觉中,完全丧失了自己的感觉。
  父亲温柔地替她抹去眼上的泪水,压低着声音问她:“他二叔待你好吗?”她回过头来,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虽然那么长时间以来她一直在等待这个问题的来临,谁都可以没有关系,就算这样的“好”并不指她认为的“好”也没关系。
  现在有人问了,她又有点不愿提及.“好,好得很,”她的脸上布满了悲泣的自我嘲讽,她的眼泪还没有干,在黑夜里这种表情显得古怪凄凉。“他从来不动我,从来不做男女间的事,有一次他喝醉了酒,硬逼着我同一只枕头做,脱光衣服做给他看,我不做,竟将我从床上踢下来,用皮带使劲抽打我的乳房,说要把我的奶子打烂,他则面对着穿衣镜对着自己的身子做……”她咬着牙说话,从她的牙缝里连续不断地涌出这些让他听得毛骨耸然的字眼。她沉沉地述说着,象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把一切都说得平淡无奇,仿佛这一切都是生命中早已注定的一样。
  她的表情愈淡漠,流露的痛楚越深,越发掩饰不住自己对爱深深的渴望,越发激发了父亲对她的爱恋和怜惜,他很想给这个女人以完整的爱情,但他已经不可能有这个能力,他不知道怎么做,只有紧紧抱紧她,拼命的在她脸上狂吻,一次又一次给予她一个真正意义男人的爱怜。
  这时候,二婶怀孕了。
  奶奶说出这个消息的时候全家人正在吃早饭,那天清晨二婶没有起来,没有去挑早水,也没有升火做早饭,而是睡在床上一直到中午,说她头疼,这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奶奶请来了大夫,她送走大夫后缓缓回到饭桌边,用一种她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的语气说:“老二媳妇有喜了,真是送子观音对我们的厚爱啊,老二终于有后人了,”连续“阿弥陀佛”了好几声,最后叫父亲写信给出门在外的二叔,叫他尽快赶回家来。就在这时我惊奇地发现父亲脸上掠过一丝不安和狂躁。这个时候我们已经无法通知到二叔了,结婚才三个月他就卷铺盖跟那个外乡的老木匠闯天下去了,没有人知道他现在的行踪。
  我父亲唯一的姐姐,我的大姨,长着一张宽大肥厚的脸庞却丝毫没有思想,整天只会装神弄鬼糊弄人,她和我母亲时常在一起边嗑瓜子边嘀嘀咕咕,神色就跟当年她们议论二婶是一只成精的白狗一样。
人们常说,夫妻之间本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孩子才是他们通往情感殿堂的桥梁和纽带,二婶心里很清楚,孩子不是二叔的,她与丈夫仅有的夫妻情份已被耗尽磨光,更不要说血浓于水的关系了,但她心里开始滋生了一种莫名奇妙的欣慰感,这种美好的感觉很大程度上弥补了生活所带来的不安甚至是耻辱。所以确切来说,二婶的确活得不容易,很大程度上二叔也是一个很可怜的男人,我对他们充满了深深了怜悯。
我一向自认为父亲是成熟稳重的,可就在即将为人父的时候,一种自我膨胀得一塌糊涂的感觉,令他晕乎乎的,在这种飘飘然的情况下产生了一种不易躲藏的欲望,也就在这个令我终生难忘的夜晚里,悲剧彻底击垮了我们这个看来还算宁静的家庭。
  这是一个奇特的夜晚,十六的月亮升上了柳树的梢头,空中碧霞淡淡,白云团团,星星迷离地点缀着夜空,茫茫的月色,映在废寺那株繁茂的紫藤花上,浓密的花枝锁住了月色,黑黝黝连成一片,独有疏朗的一枝直指月亮,光闪闪的。那株弯了腰的老垂柳树上,那对灰喜鹊已经垒成了属于它们自己的新家,无数蜘蛛呕心吐丝促成的网,闪着耀眼的银光。老鼠、猫头鹰、蟋蟀,一切在夜间活动的动物都异常的活跃兴奋,许多人今夜也无法入睡。
  待夜更深一些,父亲悄悄地起床,他到二婶的房前轻敲了三下房门,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二婶听到这声响心好一阵狂跳,她决定不再理会他,过了半天,这声音又急躁地响起来,每响一声,她的心就跟着跳一下,使她再也不能平静,下定决心,走出房,她和父亲一起去了那座废弃的寺院。
  这是一个安全而温暖的地方,散发着紫藤花和丁香花奇异的香味,还有清新的青草味儿,还有什么能比这种香味更能使人痴迷而颠狂呢?
然而他们终究被发觉了。
  自从二婶怀孕后,大姨就开始注意起她的行踪。她已是一个进入更年期的老女人,每天都有深夜上茅厕的习惯,于是轻易就发现了他们一前一后的身影,这一回她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她思量再三,然后匆匆走进母亲的房间,她摇醒面朝里睡得如一只弓虾的母亲,结果正如她所料,母亲来不及穿鞋就发着抖住外跑,经过堂屋时,她顺势取下那杆挂在柱子上的火药枪,那是爷爷活着的时候用来打猎的,已经好几年没人用它了。
  然后她踌躇了一番,决定去找奶奶,这样她可以承担少一些的责任,甚至可以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奶奶一个人身上。
  废寺外边传来狗的叫声,那是我家的老黑狗发出的,是警示还是传递其它别的什么讯息,到现在我都还不明白老黑狗当日的用意。
  母亲光着脚端着黝黑的火药枪,气喘吁吁的赶到废寺,只有父亲一人蹲在寺里的草地上抽着旱烟,母亲完全丧失了理智,端起枪对准了父亲的脑门,她见大姨她们来了,越发横蛮,奶奶喝两声都没能将她喝住,这时二婶从矮墙下的花丛中走了出来,她变了许多,尤其是有了孩子以后,她变得像一只愤怒的母狗,为了孩子和爱情露出了藏在嘴里锋利的牙齿。她在心里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
  母亲用枪对准了二婶稍微隆起的肚子,大家都是要去阻拦的,都知道这种枪平时都放着火药,为的是防止野兽进村偷袭牲口,但谁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快扣动了扳机,她对着二婶的肚子开了一枪,只听见“轰”的一声,整个脑海里涌起了一大片深红的黑。
  母亲尖叫一声,弥漫开来的暗红色使她一阵尖叫,父亲躺倒在二婶身旁,下身流出了一大片殷红的血,她这一枪打在了为二婶挡枪的父亲身上,也是最能让一个男人雄性勃发的和引以为骄傲的重要部位。
  二婶把头深深埋进父亲怀里,突然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生活随着生命的消逝丧失了它全部的意义。她从发呆的母亲手里轻易夺下那杆枪,对着自己的肚子扣动了扳机,那短暂的一瞬间,所有人眼中都闪过一片血雾。
  这时候,我们一直忽视了的那只白狗忽然从屋梁上窜下来,准确地说是跌下来,并且伴随着一声我从来没有听见过的狗叫,凄凉,嘶哑,绝望,酷似一个嗓子不好的老年男人的嗓音,它从屋梁上跌下来,跌在母亲面前,嘴里流出一大滩血,咽气了,那灰溜溜的眼睛仍紧紧盯着母亲和大姨。
  一枪打中了父亲的要害,使他失去了一个男人应有的自尊,一生郁郁而终,一枪断送了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人和一个无辜的小生命。
恐惧使得母亲丧失了理性,跑的念头疯狂地占据了她的脑海,该往什么地方跑,能跑多久多远她不知道。她夺路而逃,撞到了大姨的肩膀上,多年以后大姨说当时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人样,她痛苦地捂住脸往村里跑。
  第二天,打柴的乡民发现了母亲,她已经吊死在一棵老松树上,两只苍白的脚板在空中晃悠晃悠。这年冬天,我家那只老黑狗破天荒的产下两只狗仔。
  那年我刚满六岁,成为这个家庭中幸存的年龄最小的受害者。我二十一岁那年,也就是我考取省城一所大学的时候,我的奶奶撒手西去了,她把她一身积攒的银钱和做媳妇时陪嫁的首饰变买,勉强支撑我读了五年的书。当时父亲提议要把那所祖传的老屋卖了供我读书,奶奶也极赞同父亲这一想法,我相逼他们,要是这样的话我就不去省城念书。后来大姨把父亲接到了她家里,这也是大姨能让我记住和感激的唯一的一件事。
  我时常在这样叹息,生命是可贵的,那些美丽年轻的生命是无辜的,她们那样作贱自己的生命,令我一生都感到痛惜。
  故事到此本该结束了,二叔的意外出现又给这个平淡的故事增添了一丝生动的色彩。那是一个团圆的好日子,清冷的月光洒满了整条街道,街上显得有些凄清,行人的脚步同我一样的匆忙。一个我辨不清五官和表情的男人紧跟在我身后,令我的心一阵阵发凉,于是加快了脚步,朝我妻子教书的学校走去。
  我终于走到了妻子的学校,这是一所寄宿制的乡村中学,我看到教室里明亮的灯光洒到了操场上,耳畔传来了孩子们那飘缈的歌声,我已记不清是几次和妻子和她的学生们一起过中秋节了,我们已经有一个很可爱的儿子,正在县城上高中,一家人很少有机会在一起过中秋节。
我一转身,看到那个男人站在操场上注视着我,借着明亮的灯光,我的心一阵阵慌乱和发毛,我看到了一张酷似父亲的脸,但这种幻觉很快就消失了,因为父亲两年前就去世了,我是从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魂之类的东西的。我看到的仍旧是一张苍老的陌生男人的脸,我正面朝他走去,他也迎了过来。
  他那双有点红肿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我,随着我听到他在低低的哭泣。
  这就是我的二叔,一个远离故土,飘泊异乡多年的人,痛苦不堪,孤独寂寞,却永远思念着故土,他的灵魂无数次在梦境中惊悸、哭泣,永远不曾放弃的东西如针芒一样扎在心里,面对这个异乡归来的老人,我的二叔,只有我能懂得他心灵的语言。
  这样一个中秋夜,我和二叔相认了,后来他回到了我童年生活过的那座小山村,用半辈子苦心经营攒下的钱建盖了一所小学校,并在学校的锅炉房里无偿的为孩子和老师们烧起了开水。
  在一个临近过年的冬天,他从老家给我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呜咽着告诉我,大姨去逝了,她叫二叔替她向我说,她一辈子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每晚都在那无数次经历过的恶梦中惊醒,她是这个家的罪人,这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我能原谅她,二叔在电话里不断的咳嗽。
我的亲人们,我那幼小的曾经充满恨意的心灵,已在你们充满真诚和善的眼神中溶化了,我们同是被生活无情摧残和捉弄过的人。从那次浩劫中能走到今天,你们已经很不容易了,还有什么能比得上你们好好活着呢!
  妻和儿子放假了,我们一起回到了那座久别的小山村,等待我的却是那几座孤零零的坟茔,一座新垒的坟上还挂着白色的纸钱,我的二叔飘泊大半生也走到了人生的尽头,他那日积月累的心脏病把他送到另一个世界,我想在那里,他疲惫不堪的心会得到一丝安宁吧。
妻为我擦干脸上的泪水,我把妻和儿子搂在怀里,远处的小学校里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作者  李顺高)

 

 

此新闻来自:文联 发表于:2004-6-10 10:5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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